在此之前我並不認為這是可能的,但那影像卻愈想愈真實。
惡魔也會哭、也會笑嗎?也會有愛、會恨一個人?
惡魔們會像情人般漫步在地獄裡,
擁著彼此微笑凝視對方說「我愛你」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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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aon的視線逐漸清晰,他伸伸指頭,試圖感覺碰觸到的是什麼。是泥土,他想到了,一點點微溼微軟的觸覺,一點涼涼的被自己體溫弄熱的溼潤感。
黑暗。黑暗。黑暗。
Araon的詩句逐漸成形,但過了一會兒之後,他才想起那是詩人Blank的句子。
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呢?現在它是我的句子,我的想法。差別只是他瞎了,我沒有瞎。於是,Araon的內心又陷入沉默之中,他閉上眼,試圖忘記臉上覆蓋的土壤。
過了一段時間,大概有三十分鐘吧,Araon不在乎,現在他又讓指頭動了一次,突然的移動使旁邊的生物迅速的滑開,Araon才知道原來已經有蟲願意接近他了,他很高興。他讓自己慢慢深吸了一口氣,有草地的青澀味道,他開始微笑。有一點甜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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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aon從昨晚就躺在這裡了。昨天下午他讓自己掘開後院的草皮,俯身測量洞穴長度的時候,靠在柵欄旁陪伴他的Gabrille不安地動了動身子,改變成一種更不自然的姿勢,繼續看著他。
「這裡。」Araon指著已經比好的位置,把鐵鍬用力插在那裡,然後有一點緩慢的站了起來,用白晰的手臂抹去額上的汗水,喘息,有一點暈眩的。Gabrille上前去遞給他自己的手帕。
Gabrille看著他喘息的側臉,和直立著的鐵鍬。
「你不能把自己埋在那裡面。」Gabrille終於說了這句話。
「嗯。」Araon回過神來:「噢……嗯?為什麼?」
Araon的藍色大眼睛,現在轉過來望向他。
「因……因為……」Gabrille有一點結巴地想著,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要說什麼:「因為土底下有很多蟲……你不能讓牠們在你身上亂爬,牠們也許會傷害你的。」緊張地從他的注視下別開視線,故作自然地用手撥了撥頭髮。
「為什麼?」Araon看著Gabrille細長的身子,甚至比他自己都要虛弱的輕顫著。
「為什麼突然擔心起我,我問過你的意見了,不是嗎?你說你不會阻止我的。」Araon不自覺地認真起來。
「不……沒什麼。」Gabrille憂愁的看著地面,凝視如茵的草皮在陽光下青澀的光澤。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過了很久他們都沒有再說話。Gabrille安靜地倚在柵欄上,Araon安靜地掘著他的墳墓。
凝望他像工人般機械化的動作,Gabrille想像著,這個人即將會埋在這底下,這個現在正在勞動的生物,不久之後,就會深藏在這下面,這個地底,他所踐踏的腳底下。
Gabrille覺得想哭,可是沒有眼淚流下。他轉身輕輕離去,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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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的時候,Gabrille從窗外看見Araon坐在那個已經掘好的洞旁邊。
他已經不像下午那樣的疲累了,他似乎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,一動也不動。Araon的背影,有一點像石像的背影,令Gabrille凝視良久。
直到看見她來。
那個Araon的女朋友,迷人的Helen,她從跑車上下來,一雙漂亮的長腿走向他。Araon見到她,微笑了,他們的手交織在一起。在擁抱了Helen之後,Araon往墳穴裡躺下。
Helen拿起鐵鏟,向Araon溫柔的問:
「你有什麼遺言嗎?」
Gabrille似乎聽到了Araon輕輕的笑聲,他想,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爽朗得如春風的聲音。
「不要忘記在出門的時候留一盞燈,」Araon說著,土已經有韻律地潑灑了下來:「不要忘記讓燈開著,等我回家。」
他閉上眼,向湛藍的天空祈求:「告訴Gabrille,告訴他我會回來。」
最後一片土壤覆蓋完成之後,Helen將鏟子放下,突然轉頭望向Gabrille的窗口,沒有看見任何影子。
於是她拍拍手上些微沾上的塵土,坐上跑車奔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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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的缺角被雲遮去了羞顏,張狂的風迷亂,有一點稀疏的林子閃爍間落下的月光照亮了一張Gabrille的臉。
「你在我的院子裡沉睡,」Gabrille清瘦俊美的容顏,此刻抹上一縷奇異的哀傷:「你在這裡,我不會離開你。」
憂鬱的黑夜,孤獨的闇然之中,只有Gabrille的影子,只有在一坯沒有碑的墳旁,喃喃地低語著:「我不會離開你。」
只有狂風呼嘯的聲音。
「Araon,我在這裡,我會等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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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寂寞。
Gabrille很寂寞,自從Araon把自己放在他院子裡的草坪底下後,沒有人陪Gabrille看星星、看月亮,沒有人陪Gabrille喝酒、看NBA,也沒有人陪他無緣無故的咆哮、大哭大叫,沒有人可以陪伴著Gabrille。
直到黑夜再度來臨。
「Araon……Araon。」Gabrille伸出手向天花板飛舞:「我不要你下去,不對,我不要你住在我的腳下……你不可以在下面嘲笑我……」
他的手緊握,抓住的,是空氣。
Gabrille的雙眼睜大,被惡夢嚇壞了,冷汗流下,濡溼了他棕色柔軟的頭髮。
你不可以走。
你不可以走。
不知不覺地Gabrille的雙眼潮紅了。不對,我不要哭,眼淚,你不可以流下來。
轉頭望向大窗戶外面的月亮,或是烏雲,或是動盪不安的葉子,管他的,只要讓我平靜就好。
他的氣息漸漸緩和下來,但卻發現窗外沒有月光,他找不到那個月亮。
「Araon……」他的唇動了動,眼睛仍然凝視著窗外一個他自己也不明瞭的地方。
「Araon。」
為什麼?從前只要我這樣叫他的名字,他都會來到我身邊的。
為什麼他現在沒有聽見我?
「Araon?」他的眼淚有一刻差點就流了下來:「Araon。」
反覆呢喃著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逐漸澄明的眼睛,逐漸退潮的激動淚水,彷彿只有唸著他的名字,才能使自己平靜下來的奇異魔咒。
他現在才發現,原來窗外連一顆星星都沒有。
出去吧,離開這裡冷靜一下,出門去吧。
Gabrille下定決心似地坐起。
他撿了一件深藍色毛衣,一件緊身牛仔褲,隨便穿了,逃出門去。
by Louise Wei. 寫於199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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